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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1 / 2)

我从梦魇里醒来,两条冰凉的腿有了知觉。我高兴地大叫起来,一起身,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了腿上,于是我瘫倒在了床下。我不肯罢休,就势向门口爬去……

后来,记不清怎么来到母亲的房间里,我坐在了外祖母的膝盖上,几个陌生人在说话。一个干瘦可怕的老太婆说:“快包上头,灌红莓汤……”这巫婆穿绿衣服、戴绿帽子,脸上一块黑痣,痣正中还有一根毛,也是绿色的。她死死地盯住我。

“这是谁?”我惊异地问。

“这是你奶奶……”外祖父阴阳怪气地回答。

母亲指了指耶普戈涅·马克西莫夫,说:“这是你父亲……”

马克西莫夫笑了笑,弯下身来,说:“我给你画画的颜料,好吗?”

屋里亮堂堂的,五根蜡烛中间摆着外祖父心爱的圣像。窗户外挤着几个陌生的脑袋,压扁了的鼻子挤在窗户上。那个绿色的老太婆用冰凉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耳朵,说:“肯定,肯定……”

“他晕过去了。”外祖母说着,把我抱走了。

我只是闭上了眼睛而已,她抱着我上楼时,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住嘴!”

“你们都是骗子……”

她把我放在床上以后,就势扎在被子里,大哭起来。她哭得浑身颤抖:“你,你也哭一哭吧……”

我没哭。灰暗阴冷的顶楼里,她哭了很久,我假装睡着了,她才走。

日子无聊得很,订婚以后,母亲出了一趟门,家里冷冷清清,毫无生气。一个早晨,外祖母、外祖父在擦窗户。

外祖父问:“怎么样,老婆子?”

“什么怎么样?”

“你高兴了吧?”

“住嘴!”

这些简单的词句后面隐藏着一件不用说也人人自明的让人忧郁的事情。外祖母打开窗户,小鸟的欢叫声一下子涌了进来,大地上冰雪消融,一种醉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从床上爬了下来。

“穿上鞋!”外祖母说。

“我到花园里去!”

“那儿的雪还没干,再过几天!”

我没听她的。

花园里,小草露了顶,苹果树发了芽儿,彼得洛沃娜房顶上的青苔愉快地闪着绿光。各种各样的鸟儿在令人心醉的空气中欢叫不止。彼得大伯抹脖子的那个坑里,胡乱堆着些乱草,一点春意也没有。

我很生气地想消灭这一切杂乱的、肮脏的东西,想把这儿整理得一尘不染,然后把所有的大人赶开,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我立刻就动起手来,这使我在一段很长的时期内躲开了家里所发生的事。

“你怎么老撅着嘴?”外祖母和母亲都这样问过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并不是生她们的气,而只是有点厌恶家里发生的事。那个绿老婆子还是常来常往,吃午饭、吃晚饭、喝晚茶,一副一切尽收眼底的神态,很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说起上帝,她的眼就翻向天花板,说起家常话,她的眼睛就垂到腮帮子上。她的眉毛很像剪纸,她的光板牙无声无息地嚼着塞到嘴里的一切,还可笑地跷着小手指。她浑身都像她儿子似的洁净,碰着任何一块皮肤都让人恶心。

开始那几天,她有一次想把她那死人般的手送到我的面前,让我吻她的手。我扭开头,跑了。她对她儿子说:“你得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孩子!”他伏首无语。

我极其憎恶这个绿色的老太婆和她的儿子。这种无法摆脱的憎恶,让我挨了不少打。一次吃饭时,她瞪着眼说:“喂,你,瓦廖沙卡,你怎么总是狼吞虎咽的,那样的大块东西,会噎着你的,亲爱的!”

我从嘴里掏出来一块,递给她:“行,您拿去吃了吧……”

我被母亲赶到了顶楼上,外祖母来了,她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天爷,上帝保佑,你怎么这么调皮……”

我很不喜欢她捂住嘴的样子,就一个人爬到了屋顶上,在烟囱后头坐了很久。是的,我总想使点坏,发泄一下自己的怨恨,跟谁也不再好言好语地说话。有一回,我在继父和他妈的椅子上涂上了樱桃胶,把他们俩都粘上了!外祖父打了我一顿。母亲把我拉过去,用膝盖夹住我,说:“亲爱的,你怎么了?怎么老发脾气?你这样,我会难受死的!”

她的泪水打在我的头上,唉,还不如打我一顿好受呢!我保证,以后永远不再得罪马克西莫夫家的人了,只要她不再哭!

“啊,那太好了。”

“我们很快就结婚,然后去莫斯科,等我们回来了,你就同我们住在一起。耶普戈涅·马克西莫夫非常善良,也很聪明,你会和他友好相处的。你上了中学以后就上大学,就和他现在一样了,然后当医生,或者……随便你想干什么吧,只要有了学问……好了,去玩吧!”

她一连串的话并没有使我高兴起来,我只想说:“别出嫁,和我在一起吧!”不过,我什么也没说。母亲总是唤起我很多很多的思念,可临到说时,我却说不出来了。

我继续在花园里的工作:我把那个坑用砖头砌整齐了,用彩色玻璃碴儿抹到砖缝里,阳光一照,五光十色的。

“啊,好主意!不过杂草还会长出来的,你没有除根儿!”外祖父边说边挥起铁锹,“把草根扔掉,咱们种上向日葵,那才好看呢……”

突然,他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泪水滚落了下来。

“你怎么啦?”

他擦了擦眼睛:“啊,我,我出汗了。”

他马上又开始挖土,几下就又停住了:“唉,你这些劲全白费了……这栋房子我要卖掉了!秋天吧,给你母亲作嫁妆,但愿她从此能过上好日子……”他扔了铁锹,若有所思地走了。

我接着干,可铁锹突然碰伤了我的脚。这妨碍了我参加母亲的婚礼。我靠在大门口,看着她小心地拉着马克西莫夫的手,远去了……

从外面回来,大家都不作声。母亲马上换了衣服,去收拾东西了。马克西莫夫说:“在这儿买不到好的,我自己倒是有一套,可不能送给你,等从莫斯科回来吧……”

“什么?”

“颜料。”

“干什么?”

“画画啊!”

“我可不会!”

“那就给你点别的东西吧!”

母亲来了:“很快我们就会回来的,等你父亲完成了学业……”

他们谈话的平等口气很让我愉快,但是一个长了胡子的人还在上学,这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我问他:“你学的什么?”

“测量学。”

我没有具体问这是什么样的学问,心里烦。

第二天,很早很早,他们就动身了。母亲抱着我,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我,吻了吻我的脸,说:“再见了……”

“你告诉他,让他听我的话!”外祖父抬头望着天空说。

“好,要听你外祖父的话!”她画了个十字,说。

我本来期待着母亲再说点别的什么,可让外祖父给打断了,真讨厌。

他们坐上敞篷马车,马车的什么地方挂住了母亲长衫的下摆,她拉了好几下,也没拉开。

“你去帮一把!”外祖父命令我。我没动,我太忧伤了。

绿色老太婆和她的大儿子坐在另一辆车上,她儿子用军刀把儿顶着胡子,打着哈欠。

“啊,您真的要去打仗?”外祖父问他。

“一定!”

“那好,土耳其人该打……”

他们走了。

母亲好几次回过头来,挥着手绢,外祖母扶着她痛哭,外祖父的泪也流了下来,哽咽地说:“不,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看着马车拐了弯儿,心中的天窗好像被关上了一样,十分难受。街道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荒凉,寂寞,瘆人。

“走吧,去喝早茶,”外祖父拉着我说,“你命里注定和我在一起啊!”

我们在花园里忙了一整天,整地、修整篱笆,把红莓绑起来,碾死青虫,还把一个装着鸟儿的鸟笼装在里面。

“很好,你要学着自己安排自己的一切!”外祖父说。

我非常珍视他的这句话。他躺在草坪上,不慌不忙地教导我:“现在你从你母亲身上切下来了,懂吗?她再生了孩子,就比对你亲了!没看见你外祖母又喝起酒来了吗?”他顿了顿,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她这是第二次酗酒了,第一次是米霍亚要被征兵役时……她这个老糊涂,愣是让我给那个混帐儿子买了个免役证。也许他当了兵会变成个好人呢!唉,我快死了,我死了,就剩下你一个了,自个儿的日子还得自己想办法,懂吗?要独立,不要听任别人的摆布!生活中要为人老实,可也不能任人欺负!别人的话不是不能听,但怎么做,要自己拿主意!”

夏天的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在花园里度过的,外祖母也常常和我在一起,我们躺在干草上,仰望天空,她长时间地给我讲着什么,偶尔插上这样几句:“看,一颗流星!不知道是谁纯洁的灵魂,奔向了大地母亲的怀抱!有一个地方降生下一个好人!看啊,又升起来一颗星星,真亮啊!美丽的天空啊,你是上帝灿烂的袈裟……”

外祖父在旁边一个劲地嘟囔:“行啦,快回去睡吧,会感冒的,会中风的,小偷进来会掐死你们的!”

太阳西沉,天空中红河泄火,橘红橙黄之色染在鹅绒般的绿草坪上,渐渐地,一切都黑暗下来,一切都好像膨胀、扩大了。温暖的昏暗中,吸饱了阳光的树叶低垂下来,青草也垂下了头,香甜的气息弥漫了开来。

夜幕合上了,一种仿佛是慈母体贴似的东西注入了我的胸怀,让我忘掉一切……仰望深邃的天空,时间久了,你自己就好像也升了上去,天地人融合,慢慢地你就沉入了梦中。

偶尔有人声、鸟语或是刺猬之类的东西的走动声,都被寂静的夜放大了好几倍。琴声偶尔飘进来一个段落,女人们的笑声,军刀碰撞的声音,狗叫声……

外祖母总是入睡很迟,以头枕手,自言自语地讲啊讲啊,并不在乎我是否在听。一觉醒来,光明和鸟鸣一齐到来。空气在流动,露水湿了衣衫,草坪上升起一层薄雾似的水汽。天越来越蓝,云雀飞向高高的天空,一种喜悦从心底里流淌出来,使你立刻就跳了起来,赶紧去干点什么,去关照一下周围的草木光线!

这是我一生中对自然和人生感悟最多的一个时期,在这个令人难忘的夏天里,我的自信和朦胧的人生观念形成了。我变了,不愿意再和别人来往,奥普西涅柯夫家的孩子们的叫喊声再也吸引不了我了,两个撒沙的到来,也不能引起我任何的兴奋,我不愿意和他们在一起。

我越来越讨厌外祖父没完没了的唉声叹气。他常和外祖母吵架,把她赶了出去。一连好几天,外祖母都在雅可夫或米霍亚家里。外祖父自己做饭,烫了手,破口大骂起来,一副丑态。

他偶尔也到花园里来,在草坪上坐下来,默默地注视着我,然后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

就这样,他又开始了对我的训导:“生在咱们这样的小人家,什么事都要靠自己,没人伺候,也没人教!书是让人家读的,学校也是为人家盖的,咱们没份儿……”他突然不作声了。长时间的沉默令人害怕。

秋天,外祖父把房子卖了。卖房前的一个早晨,他阴沉地宣布:“老婆子,我养活过你,可是现在养够了!你自己挣饭去吧!”外祖母不慌不忙地闻了闻鼻烟儿,说:“好吧。”外祖父租了两间黑暗窄小的地下室。

外祖母把一只草鞋扔进了炉子里,她蹲下身去,开始呼唤家神:“家神家神,你是一家之主,送给你一辆雪橇,请你坐上它,跟我们一起到新家去吧,保佑我们能找到新的幸福……”

外祖父看见了,大叫:“你敢!异教徒,不准请他去……”

“作孽啊,小心天报应!”外祖母也急了。

家里的东西都卖给了收破烂儿的鞑靼人,他们拼命地讲着价钱,互相咒骂着。外祖母看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都拉走吧,都拉走吧……”

花园也完了,我欲哭无泪。我坐在搬家的车上,车晃得厉害,好像要把我甩下去。

此后的两年时间里,直到母亲去世,我始终生活在这种颠簸的状态中。

搬家以后时间不长,母亲回来了。她面色苍白,细细地端详着我们,好像第一次看见她父亲、母亲和她儿子。“天啊,你长这么高了!”母亲用滚烫的手摸着我的腮帮子,她的肚子难看地挺着。

继父伸出手来,对我说:“你好!好吗?”他又吸了吸鼻子,说:“您这里空气很潮湿!”他们俩都显得很疲惫,迫切地要躺下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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