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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1 / 2)

杀戮事件之后,我又搬回外祖父那里。

“啊哈,小鬼,怎么啦?”

“让你外祖母去养着你吧!”外祖父既高兴又有点幸灾乐祸。

“让我养我就养,你以为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外祖母很高兴我回来。

“那你就养!”外祖父吼了一声。

于是,屋子沉寂下来。一会儿,外祖父又说:“我和她现在是各过各的,什么都分开了……”外祖母坐在窗户下,飞快地织着花边,线轴快乐地滚动着,铜针的闪光耀人眼目。外祖母没变,外祖父却更加干瘦了,棕红色的头发变成了灰白颜色,绿眼睛总在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

外祖母以嘲笑的口吻给我讲起了她和外祖父分家的事。他把所有的破盆碎碗、破坛子烂罐子都给了她,还说:“这都是你的,别再向我要任何东西了!”

他拿走了她几乎所有的旧东西——旧衣服、各种各样的物品。狐皮大衣,卖了700卢布。他把这笔钱都给了他的教子,吃利息去了。他的教子是个做水果生意的犹太人。他丧失了最后一点儿廉耻之心,吝啬到了疯狂的程度。他几乎寻遍了以前的每一个老朋友,逐一向他们诉苦、乞求,说孩子弄得他一文不名,行行好吧,给点钱!他利用人家原来对他的尊敬,弄了一大笔钱,他拿着这一把大票子,像逗小孩似的在外祖母鼻子尖儿前晃悠:“傻瓜,看见了没有,这是什么?人家可是一分钱也不会给你!”

他把所有这些钱都给了一个毛皮匠,和这个毛皮匠的做小铺老板的妹妹,他要吃利息。

家里花钱上是严格分开的,今天外祖母买菜做饭,明天就是外祖父。轮到外祖父做饭的时候,吃得就特别次。而外祖母则总是买最好的肉。

茶叶和糖也分开了,但是煮茶是在一个茶壶里,到这时候,外祖父就会惊慌地说:“慢,我看看,你放多少茶叶?”他仔细地数着茶叶,然后说:“你的茶叶比我的要碎点儿,我的叶子大,所以我要少放点儿!”他还特别注意倒在两个碗里的茶的茶色和浓度,分量当然更在详细考察之列。

“最后一杯给你吧?”外祖母在把茶倒净以前说。

外祖父说:“好吧!”

圣像前的长明灯的灯油也是各买各的。

在共同生活了50年以后,竟然走到了这一步!看着外祖父的所作所为,我感到又好笑又令人生厌,而外祖母则只觉得可笑。

“人越老越糊涂!80岁的人了,就会倒退80年,让他这么干下去吧,看谁倒霉!咱们俩的面包我来挣!”

我也开始挣钱了。逢节假日就走街串巷去捡牛骨头、破布片儿、烂纸和钉子。把一普特破布烂纸卖给旧货商可得20戈比,烂铁也是这个价钱,一普特骨头10戈比或者8戈比。平常放了学也去捡,每星期天去卖,一下子能得30到50戈比,运气好的时候还要多。每次外祖母接过我的钱,都会急忙塞到裙子的口袋里,夸奖说:“真能干,好孩子!咱们俩完全可以养活好自己!”有一次,我看见她拿着我的50戈比哭了,一滴混浊的泪水挂在她那大鼻子尖儿上。

比卖破烂更有出息的是到奥卡河岸的木材栈或是彼斯基岛去偷劈柴和木板。每逢集市,人们在岛上搭建很多棚屋,集市以后拆下来的木板码成堆,一直放到春水泛滥的时候。一块好木板,小市民业主可以出10戈比,我一天可以弄两三块儿!可干这事必须是坏天气,有大风雪或大雨把看守人给逼得躲了起来,才能得手。

和我一起去偷的伙伴有叫花子女人莫尔多瓦的儿子珊卡·维雅霍尔,他总是笑哈哈的,人很温和。还有柯斯特罗马,是个卷毛儿。后来,他13岁时被送进了少年罪犯教养院,在那儿吊死了。还有哈比,是个鞑靼人,12岁,可力大无比。还有看坟人的儿子扁鼻子亚茨,他是个有羊癫疯的9岁孩子,寡言少语。我们之中,岁数最大的是寡妇裁缝的儿子格里沙·舒沃卡,他一向很讲道理,拳头也很厉害。在我们那块儿,偷窃形成了风气,几乎成了饥寒交迫的人们唯一的谋生手段。

大人们的目标是货船,在伏尔加河和奥卡河上寻找机会。每逢休息的时候,他们都要讲自己的经历,夸耀自己的收获,孩子们边听边学。

醉汉们的钱包小孩子们可以公开地搜,没有人干涉。他们偷木匠的工具,偷货车的备用轴,偷车夫的鞭子……我们不干这些事。

“妈妈不让我偷东西,我不干!”这是舒沃卡。

哈比则说:“我不敢!”

柯斯特罗马则非常厌恶“小偷”这个字眼儿,看到别的小孩偷醉汉时,他会把他们赶散。他自认为是个大人,他走路学着搬运工的样子一歪一歪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粗,一举一动都在装腔作势。

而维雅霍尔也相信,偷窃是一种罪恶。不过,从彼斯基岛上拿木板可不算罪恶,我们都很愿意干这件事。趁着天气不好或晚上的时候,维雅霍尔和亚茨就从正面大摇大摆地向彼斯基岛进发。我们四个人从侧面分头摸过去,抓住看守人追赶维雅霍尔和亚茨的时机,拖上木板往回跑!看守人从来没有发现过我们,即使发现了他也追不上。

我们弄来的东西卖掉以后,钱分6份,每个人能得5戈比甚至是7戈比。有了这点钱,吃一天饱饭就没什么问题了。

但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途。维雅霍尔每天必须给他母亲买四两半伏特加,否则就要挨揍。柯特斯罗马想攒钱买鸽子。舒沃卡挣了钱给他母亲看病。哈比攒钱,是为了回家乡。他舅舅把他从家乡带到这儿来以后就死了,哈比不知道家乡的地名,只知道是在卡马河岸边,离伏尔加河不远。

我们编了个歌,逗这个斜眼的鞑靼孩子。

卡马河上一座城,

到底在哪儿不清楚!

用脚走不到,

用手够不着!

开始哈比很生气,维雅霍尔说:“别,别这样!好兄弟之间还生气吗?”哈比有点不好意思了,也跟着唱起了这支歌儿。

与偷木板相比,我们更喜欢捡破烂儿。春雪消融或是大雨滂沱之后捡破烂儿,就更有意思了。在集市的沟沟渠渠中,我们总能找到钉子、破铜、烂铁,有时还能捡到钱!可我们得给看货摊的2戈比,或是央求半天得到他的允许。

挣钱不容易,我们几个之间却很好,偶尔有小的争吵,但是没打过架。维雅霍尔在别人吵架时,经常会说:“这有必要吗?”我们想一想,确实没有必要。

他叫他的母亲为“我的莫尔多瓦女人”,我们倒是没有觉着可笑。

“昨天,我的莫尔多瓦女人回家的时候,又喝得烂醉如泥!她啪地一下把门推开,在门槛上一坐,像只公鸡似的唱起来了!”

舒沃卡问:“唱的什么?”

维雅霍尔学着他母亲尖声尖气地唱了起来:

收养小伙沿街走,

手拿皮鞭吼一吼:

挨家挨户从皮鞭,

甩出孩子们满街溜。

哟哟侮,你看那晚霞似火红,

收养小伙儿笛声悠,

小村入梦甜悠悠。

他会唱很多这么热烈欢快的歌儿,他接着说:“后来,她坐在门槛上睡着了,屋子里冷得要命,我拉她拉不动,差点没把我们冻死……今天早晨,我说:‘你醉得真厉害!’她说:‘没什么,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会死的!’”

舒沃卡说:“是的,她快死了,全身都肿了!”

“你可怜她吗?”我问。

“怎么不?她是我的好妈妈……”维雅霍尔说。

我们知道他母亲常打他,可是我们又都相信她是个好人!

有不走运的时候,舒沃卡也会提议:“来,咱们每个人凑一戈比给维雅霍尔的母亲买酒吧,要不他会挨揍的!”

维雅霍尔非常羡慕我和舒沃卡,因为我们两个识字。他揪住自己的尖耳朵,细声细气地说:“埋了我的莫尔多瓦女人之后,我也去上学,我给教师一躬到地,让他收下我。学成之后,我就去找主教,请他收下我作园丁,要不,就直接去找沙皇……”

春天,莫尔多瓦女人死了。

舒沃卡对维雅霍尔说:“去我们家吧,我妈妈教你认字……”

没多久,维雅霍尔就高昂着头,念招牌上的字了:“食品货杂店……”

“食品杂货店,笨蛋!”舒沃卡说。

“嗨,我把字母念颠倒了!”

“那就错了!”

“噢,你看,字母活蹦乱跳的,它们喜欢别人念它们呢!”

维雅霍尔对山川树木、花鸟草木的爱让我们感到好笑,也感到吃惊。如果我们之中的谁坐在了小草上,维雅霍尔就会说:“别糟蹋草网,坐沙地上不一样吗?”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去折下一枝白柳,如果让他看见了,他会一耸肩膀:“见鬼,你们干什么!”

每到星期天,我们都会玩一种游戏:傍晚的时候,一群鞑靼搬运工从西伯利亚码头回家,路过我们的十字路口,我们就会向他们扔草鞋。开始他们对我们又追又骂,可后来他们也觉着有意思,事先也准备些草鞋,还经常将我们准备好的草鞋偷走,弄得我们束手无策,大叫:“这还算什么游戏啊?”最后他们把草鞋分给我们一半,战斗开始。

一般是他们守,我们攻。我们高声叫喊着围着他们转,向他们扔草鞋,如果我们谁被草鞋绊倒了,他们也叫喊,还大声地笑。

这个游戏持续的时间特别长,周围围满了小市民,他们为了维护他们的体面,照例要嘟囔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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